大梦谁先觉——隆中对质疑

2018-01-05 17:41:06 来源: 中华读书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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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国演义》第三十八回,刘备偕关羽、张飞再往隆中,两次造访不遇后,这回终于见到慕名已久的卧龙先生,于是便有垂名千古的隆中对。刘备慨陈匡扶汉室之志,直问计将安出,诸葛亮从容答曰:

自董卓造逆以来,天下豪杰并起,曹操势不及袁绍,而竟能克绍者,非唯天时,抑亦人谋也。今操已拥百万之众,挟天子以令诸侯,此诚不可与争锋。孙权据有江东,已历三世,国险而民附,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。荆州北据汉沔,利尽南海,东连吴会,西通巴蜀,此用武之地,非其主不能守,是殆天所以资将军,将军岂有意乎?益州险塞,沃野千里,天府之国,高祖因之以成帝业。今刘璋闇弱,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,智能之士,思得明君。将军既帝室之胄,信义著于四海,总揽英雄,思贤若渴;若跨有荆益,保其岩阻,西和诸戎,南抚彝越,外结孙权,内修政理,待天下有变,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,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,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?诚如是,则大业可成,汉室可兴矣。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,唯将军图之。

这段话抄自《三国志·蜀书》诸葛亮传,文辞稍有改窜(如“待天下有变”,原文作“应天下之变”),意思几无差别。诸葛亮未出茅庐,三分天下已廓然在胸,后人对诸葛亮量时审势的战略擘划多有称道。不过,学者对此亦有訾言。如王夫之认为,“向宛洛”和“出秦川”并非良策,乃谓:“是其所为谋者,皆资形势以为制胜之略也。蜀汉之保有宗社者数十年在此,而卒不能与曹氏争中原者亦在此矣。”(《读通鉴论》卷九)按,句中“形势”指山川地理,但依王夫之看法,凭恃山川之利只能立足偷安而不能作为长策,即使“跨有荆益”亦不足以“应天下之变”。

不过,“跨有荆益”这说法可略作讨论。如果刘备真能拿下荆、益二州全境,就不是仅仅凭恃“形势”而已。这两个州加一起地盘很大,大约相当今之湖南、湖北、四川、贵州、云南五省,外加河南、陕西、江西、广东、广西五省区各一部分。如果真是掌握了这两个大州,曹操日子就不好过了,更不用说孙权。然而,赤壁大战之后,荆州东边归了孙吴,江北仍在曹操手里,刘备只占了南边零陵、桂阳、长沙、武陵四郡。这四郡亦看似不小,多半却是“五溪蛮”的地界。

战后瓜分荆州,已经不是原来隆中对设想的局面。落到刘备手里的地盘不但大为缩水,而且由于赤壁拒曹军事上以东吴为主力,孙权理所当然认为荆州应属东吴,刘备所得四郡合法性也成问题。这就给后来蜀吴之间两次大战埋下了祸根。

隆中对在曹操南下之前,其时撺掇刘备攫取荆、益二州,不外乎以鸠占鹊巢的方式取代刘表、刘璋。可是,一边喊着光复汉室,就向两位宗室下手,怎么说也是悖谬。当然,这不是重点。问题是,撇开那套政治伦理不说,诸葛亮实未料及曹操先向荆州伸手,更未想到战后局面。荆州号称“地方数千里,带甲十余万”,本想拿来作为安身之地,可曹操未到襄阳刘表已殁,牧二代刘琮举州降曹,旋即便是刘备的敦刻尔克时刻。所谓“应天下之变”只能是逃命,真到要紧关头,一切都不在诸葛亮算度之中。

而且,整个大撤退过程中,亦未见卧龙先生有何力挽狂澜的妙策。小说家显然意识到,关键时刻诸葛亮的“缺位”不符其神机妙算形象,便以火烧新野、水淹博陵渡等虚构情节敷衍故事。在史家笔下,这期间诸葛亮只是跟从刘备一路逃窜,根本毫无作为。《蜀书》先主传曰:“及于当阳之长阪,先主弃妻子与诸葛亮、张飞、赵云等数十骑走,曹公大获其人众辎重。”诸葛亮传曰:“(先主)率其众南行,(诸葛)亮与徐庶并从,为曹公所追破。”

不过,先主传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:刘备撤退过襄阳,仓皇之际,诸葛亮竟惦着趁乱拿下荆州——“诸葛亮说先主攻(刘)琮,荆州可有。先主曰:‘吾不忍也。’”这不是刘备忍不忍心的问题(不忍心也是面子上的事情)——逃命都来不及,还想火中取栗?史家对诸葛亮此策多有驳议(卢弼《三国志集解》先主传注引各说)。其实,这是替隆中对作注脚。荆州若落入曹操之手,“跨有荆益”之大计则无从谈起。盖因诸葛亮当日未能算准后边的棋路,此际不取荆州,怕是以后再也没机会了。

《蜀书》先主传未记刘备与诸葛亮相遇何时,史家认为当在建安十二年(207),乃据诸葛亮出师表推算。蜀汉建兴五年(227),诸葛亮上疏曰:“(先帝)三顾臣于草庐之中……奉命于危难之间,尔来二十有一年矣。”如此上推,正是建安十二年。其实,彼时天下大势已基本明朗——北方各路豪强不是折在袁绍手里,就是被曹操所灭,之后曹操再灭了袁绍父子。至此,诸镇只剩荆、益二州和东吴,汉中张鲁和西北韩遂马超自是无碍大局。

诸葛亮规画三分天下,其二分已成定局,曹操“不可与争锋”,孙权“不可图也”,这都是明摆的。不确定因素只在刘备这头。诸葛亮押刘备日后崛起,算是押对了。

可是,别人亦早已窥识刘备王者之相,并非诸葛亮独具慧眼。建安初,刘备失徐州后投靠曹操(按,据先主传裴注引《英雄记》,事在建安三年)。据武帝纪,当时程昱就担心刘备日后成势,亟劝曹操杀之,乃谓:“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,终不为人下,不如早图之。”另,郭嘉亦以“备终不为人下”劝说曹操(郭嘉传裴注引《傅子》)。

其实,曹操心知肚明,他自己当面就跟刘备说过,“今天下英雄,惟使君与操耳!本初(按,袁绍字)之徒,不足数也。”(先主传)这就是小说第二十一回“曹操煮酒论英雄”之本事。曹操之所以不杀刘备,是缺着合适的口实,还是想留着他替自己去扫除其他障碍?似乎一时尚在犹疑之中。所谓“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”,那只是说说而已。及至刘备奔徐州杀车胄,曹操大悔,却已鞭长莫及(武帝纪、程昱传)。

建安五年春,董承等人密谋诛曹之事败露,曹操亲自率军东征刘备。其时正面战场恰与袁绍相拒,曹营将领都大惑不解:“与公争天下者,袁绍也。今绍方来,而弃之东;绍乘人后,若何?”曹操却怎么说来着——“夫刘备,人杰也,今不击,必为后患。袁绍虽有大志,而见事迟,必不动也。”尽管刘备尚于夹缝中挣扎,而在曹操心中实为头号敌手。

三分天下,刘备应占有一极,明眼人早在意料之中。诸葛亮十年之后作此判断,不算特别高明。

建安初年,东吴孙氏已渐成气候,但曹操帐下的谋士们却未以为对手。曹操迎銮驾后,一度为吕布、张绣所扰,而荀彧则认为,“今与公争天下者,唯袁绍尔。”(荀彧传)曹操与刘备论天下英雄,亦未提及孙吴。当然,那时候曹操还顾不上江东这一块。

看《魏书》荀彧、荀攸、程昱、郭嘉诸传可知,曹营庙筭不作长时段战略预测,关注点主要在各方横向之互动,若是从当日盘面往前推演一两步,已是妙算。如,建安三年征张绣,荀攸认为不如“缓军以待之”,因为张绣与刘表“相恃为强”,急攻之下势必抱团,缓则刘表不能长期供养张绣。那次曹操不听荀攸而大挫,正是刘表为张绣解围。又如,袁绍死后,曹军攻伐袁谭、袁尚“连战数克”,诸将欲乘胜攻之,郭嘉却怕急攻之下形成相持局面,认为不如先取荆州,因料想谭、尚二子必然内斗。果然,曹军南下途中,身后冀州那边已经掐上了。这样的谋算只是思路清晰的推演,没有宏大叙事的预言和战略构想。

曹操既挟天子,目标自是总揽天下,但曹营智库考虑问题是走一步看一步,所以东吴很长时间不在他们视线之内。然而,曹操心里实未必轻视东吴。《吴书》孙策传有谓:“是时,袁绍方强,而(孙)策并江夏,曹公力未能逞,且欲抚之。”又,裴注引胡冲《吴历》曰:“曹公闻(孙)策平定江南,意甚难之,常呼‘猘儿难与争锋也。’”(按,猘儿喻威猛后生)赤壁战前,程昱认为孙权不能独挡曹军,因料定孙权必与刘备结盟,其论证的前提是“曹公无敌于天下”(程昱传)。不过,曹操却将孙刘连横看得更为严重,《三国志》有这样一个夸张的细节:“曹操闻(孙)权以土地业(刘)备,方作书,落笔于地。”(《吴书》鲁肃传)

曹操作为强势一方,最怕其他各方相互援结,凝成一股对抗自己的力量。他对付各路豪强的基本策略是各个击破,这在统一北方的战争中屡试不爽。

赤壁之战,是曹操第一次遭遇两股势力有效的联合抵抗,到头来铩羽而归,使得孙权得以壮大,亦使刘备有了自己的地盘。这一过程充满了种种变数,事情并非按照隆中对的棋路走下来,结局倒是略近诸葛亮三分天下的预想。下一步,刘备就要取西川了。关键是这个结局,犹似历史的谶应,隆中对的战略构想这就有了《推背图》式的惊人效果。

隆中对作为一个预言,却很有历史学的归纳性特点,虽说不能作战略推演。当然,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写在诸葛亮传中那番话是后人所傅会。但是有一点不能不说,被叙述的诸葛亮只能是事后诸葛亮,史家之叙事不是预见未来,而是讲述过去的故事。

在《三国志》中,类似隆中对的战略谋画另有一例,就是鲁肃投奔东吴后与孙权的合榻对谈,见于《吴书》鲁肃传——

(孙)权即见(鲁)肃,与语甚悦之。众宾罢退,肃亦辞出,乃独引肃还,合榻对饮。因密议曰:“今汉室倾危,四方云扰,孤承父兄余业,思有桓、文之功。君既惠顾,何以佐之?”肃对曰:“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,以项羽为害也。今之曹操,犹昔之项羽,将军何由得为桓、文乎!肃窃料之,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卒除,为将军计,惟有鼎足江东,以观天下之衅,规模如此,亦自无嫌。何者?北方诚多务也。因其多务,剿除黄祖,进伐刘表,竟长江所极,据而有之,然后建号帝王,以图天下,此高帝之业也。”权曰:“今尽力一方,冀以辅汉耳,此言非所及也。”

鲁肃所说“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卒除”,无疑是一个清醒的判断。比起诸葛亮与刘备以复兴汉室为目标,这样的认识显然更具现实感。鲁肃这里没有提到刘备一方,因为当时刘备还在徐州,故设想先从荆州刘表那儿下手,这跟诸葛亮的想法一样。“竟长江所极,据而有之”——鲁肃的战略意图是划江而治,与曹氏二分天下。拿下荆州,继而再入西川。取刘璋地盘,这也跟诸葛亮想到一处。“然后建号帝王,以图天下”——孙权嘴上仍称辅助汉室,却被这番帝王之论说得心动。其中“以观天下之衅”的说法,跟诸葛亮所谓“应天下之变”亦如出一辙。不过,鲁肃这里用“鼎足”一语,有些令人生疑。清人何焯认为,彼时刘备尚无寸土,“鼎足”乃事后傅会之词(卢弼集解注引)。此处《通鉴》作“保守”,却也不似鲁肃本意,东吴已据扬交二州,又欲将荆益收入囊中,岂能言之“保守”?

其实,不是鲁肃跟诸葛亮想到一处,而是诸葛亮完全蹈入鲁肃的思路,即便可称“英雄所见略同”,亦须分辨孰先孰后。鲁肃的谈话是在何时?本传未见时间记录,但鲁肃投孙权麾下是在建安五年(传中前叙周瑜劝说鲁肃“择君”投奔东吴,谓“时孙策已薨,权尚住吴”,据吴主传“曹公表权为讨虏将军,领会稽太守,屯吴”,正是建安五年),二人对谈应该就在当时。从时间上看,这比隆中对早了七年——刘备到荆州是建安六年,与诸葛亮相遇又在六年之后。鲁肃早在七年之前如此擘画天下,只是没能预见将来刘备也要分一杯羹。但正是由于这种变化——从划江而治变成了三分天下,事情的结局就跟隆中对合上榫了。于是诸葛亮成了预言大师,鲁肃与孙权的合榻对谈渐然被人淡忘。

鲁肃在《三国演义》中是一个老实忠厚的窝囊角色,可是从《三国志》本传看,却是不折不扣的战略大师。曹军南下前,东吴一直按照鲁肃的西进思路攻打荆州东大门江夏,灭了老冤家黄祖。可是,这时候跟七年前的形势不一样。刘表死后,如果没有曹军攻来,恐怕东吴也难以拿下荆州,因为诸葛亮必占先机。但鲁肃的脑子就是转得快,当初他没有把刘备当回事儿,而形势一变,也是他首先想到要与刘备结盟。尽管东吴与荆州连年死磕,这当儿鲁肃却以吊唁刘表名义请求赴荆州会晤刘备。本传记述其事曰:

刘表死,(鲁)肃进说曰:“夫荆楚与国邻接,水流顺北,外带江汉,内阻山陵,有金城之固,沃野万里,士民殷富,若据而有之,此帝王之资也。今(刘)表新亡,二子素不辑睦,军中诸将,各有彼此。加刘备天下枭雄,与(曹)操有隙,寄寓于表,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。若备与彼协心,上下齐同,则宜抚安,与结盟好;如有离违,宜别图之,以济大事。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,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,及说备使抚表众,同心一意,共治曹操,备必喜而从命。如其克谐,天下可定也。今不速往,恐为操所先。”(孙)权即遣肃行。

到夏口,闻曹公已向荆州,晨夜兼道。比至南郡。而表子琮已降曹公,备惶遽奔走,欲南渡江。肃迳迎之,到当阳长阪,与备会,宣腾权旨,及陈江东强固,劝备与权并力。备甚欢悦。时诸葛亮与备相随,肃谓亮曰“我子瑜(按,诸葛瑾字子瑜,诸葛亮兄)友也”,即与定交。备遂到夏口,遣亮使权,肃亦反命。

当阳长阪是曹军围追阻击刘备之处,鲁肃此行可谓在刀尖上行走。跟小说叙述的情形不一样,据孙权、鲁肃诸传,联合拒曹的动议首先出自鲁肃,而不是诸葛亮。《蜀书》亮传似乎要将这份功劳归于诸葛亮,有谓:“(诸葛)亮以连横之略说(孙)权,权乃大喜。”但从上述引文看,诸葛亮出使东吴当在鲁肃赴当阳之后。

宋人苏辙有《三国论》一篇,论说刘备何以不如曹操、孙权二人,有谓:“盖刘备之才,近似于高祖,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。”其主要论据是这样三条:“弃天下而入巴蜀,则非地也;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,而当纷纭征伐之冲,则非将也;不忍忿忿之心,犯其所短,而自将以攻人,则是其气不足尚也。”最后一条“不忍忿忿之心”,指关羽死后亲征东吴之事,此姑不论。前面两条其实说的是诸葛亮。“弃天下而入巴蜀”实为隆中对之谬,在苏辙看来,立国于西陲自然失去争天下的机会。诚然,这是因为荆州已失。如果按诸葛亮原先“跨有荆益”的构想,局面就完全不同,但说到底那也是一厢情愿。

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。蜀汉在益州苟安四十余年,拜隆中对所赐;其终究未能“出秦川”而驰驱中原,亦显出诸葛亮谋略之短。陈寿将诸葛亮比作管仲、萧何一类治国良吏,却并不称许其军事才能,评曰:“然连年动众,未能成功,盖应变将略,非其所长欤?”(诸葛亮传)乃谓其多年北伐而寸土未得,究其根本,当初隆中之决策,天时地利都大有差池。

司马懿对诸葛亮有这样一句评语:“志大而不见机,多谋而少决。”(与司马孚信,见《晋书》宣帝纪)他们二人缠斗多年,彼此都深知对方长短。

回看小说第三十八回草堂一幕,诸葛亮昼寝才醒,口吟诗曰:“大梦谁先觉?平生我自知……”面对求贤若渴的刘备,直是一副先知口吻。他必须摆出绝对自信甚而自负的架势,让人顿生“先生不出,如苍生何”之慨。小说此节描述极好,诸葛亮侃侃而谈,刘备傻傻地听着,以为天下大势皆在画图之中。

编辑:Edt_6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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